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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老城廂的一家小食品店說起:“冠生園”是如何誕生的?

作者:dd 發布時間:2020-11-19 閱讀: 轉至微博:

1915 年新春來臨,上海老城廂九畝地露香園路(今大境路),新開了一家叫冠生園的小小食品店。這家小店鋪從出售牛肉干、陳皮梅等小食開始,不斷發展壯大。一百多年過去了,冠生園如今已是上海食品業的一塊金字招牌,旗下產品包括大白兔糖果、冠生園蜂制品、佛手調味品、華佗保健酒、冠生園月餅等......

回顧冠生園的百年發展歷史,它的創始人冼冠生以一個馬路邊擺攤的“個體戶”,掙下這份基業,確也是煞費苦心。今天,我們來回顧他傳奇般的經歷和精明的經營之道,對于在市場激烈競爭中的企業家們,或許仍有啟迪。

1902年的深秋,一個15歲少年,從家鄉廣東佛山乘船來到上海,到表兄開的小飲食店“竹生居”做學徒。天已轉涼,他還單衣單褲,在門口迎風招呼客人、瑟瑟發抖。這就是冼冠生。

冼冠生原名炳成,1887年剛生下不久,窮裁縫父親便撒手西去,靠母親做針線活把他養大。幼年讀了幾個月私塾,稍大一點到一家裁縫店去當學徒。但在窮鄉僻壤里,這一行會有什么出息?正好表兄回鄉探親,母親就央他帶小冠生到上海謀生。

冼冠生在上海竹生居落了腳,慢慢學會了上海話,也學到了一些食品糕點手藝。十九歲他滿師了,就向人借了一筆錢,在路邊開了一家叫“陶陶居”的小吃店,自做自賣廣式糕點。但店址沒選好,生意難做響,沒有幾天債主就來討錢,冼冠生只好把店歇掉,另打別的主意。

這時,上海舞臺文明戲正在走紅,菊壇名伶夏月珊、潘月樵在南市新舞臺推出連臺新戲《黑籍冤魂》,接連數月,場場爆滿。每到入場前,戲院門口挎籃叫賣瓜子、蜜餞、干果的小販川流不息,夜闌十籃九空,這倒使冼冠生豁然開竅。

他回到家,動手試制起兒時偶爾品嘗過的佛山風味的陳皮梅和果汁牛肉干。從此,戲院門口此起彼落的小販叫賣聲中,又冒出一個賣陳皮梅和牛肉干的。戲客感到新奇,買包嘗嘗,果然口味獨特,價廉物美。一傳十,十傳百,冼冠生每天做多少賣多少。他人長得胖,顧客都歡喜叫他“大塊頭”。“大塊頭”的陳皮梅、牛肉干一下子在新舞臺出了名。

賺了一些錢,他想再擴大一兩個品種,就想起了家鄉佛山的話梅,吃口別有滋味。他專程回鄉跑了一趟,向小作坊里的老師傅討教,掌握了制作訣竅?;氐缴虾?,在家中亭子間添了幾樣器皿,又在新舞臺門口撐起一把大洋傘固定攤位,老母妻子齊上手,衛生和質量絲毫不馬虎。加之冼冠生對人始終一副胖乎乎的笑臉,生意真是越做越紅火。

不過,他總還覺得缺少一點什么。一天,他攤開老《申報》,騎縫一條廣告讓他心動——香港冠生園食品店倒閉了。這家食品店怎么竟會和自己同名?倏忽間,他感到自己缺少的好像正是這樣一塊招牌。有了招牌,生意可以越做越大。另外,用它印了包裝紙既衛生又體面,上海人吃的就是“賣相”,自己的名氣不是叫得更響了嗎?

不久,冼冠生的陳皮梅、話梅、牛肉干都有模有樣地套上了印有“香港上海冠生園”字樣的雪白紙袋。生意果然更好,小攤前成日人頭攢動,鄰近四周都知道了新舞臺有個“大塊頭”,賣的風味零食好吃。

家有梧桐樹,不愁鳳不來。一天,冼冠生正戴著大口罩,穿著白大褂在家中忙碌。妻子說有客來找。他出來一看,原來是相識的新舞臺檢票員薛壽齡。他指著一盆剛出鍋的牛肉干問:“這就是你做的?”冼冠生點頭稱是。他仰臉大笑:“哈哈,你這個大塊頭還真會白相,我真當你是從香港進的貨!不過,口味倒是純正”。冼冠生謙虛了一陣,說出內心想大干又無力的苦衷。薛壽齡快人快語說:“我無事不登三寶殿,今天來看看,就是想和你合伙。本鈿不要你愁,你只管把生意弄好就行!”

冼冠生心中大喜。他曉得薛壽齡的父親薛瑤卿是京戲紅角,家中拿得出一些錢。1915 年新春來臨,南市九畝地的人口稠密處,新開了一家叫冠生園的小小食品店。薛瑤卿拉夏月珊等人出資2500元,冼冠生把制作器皿和工具作價500元,號稱資本3000元開張了。冼冠生當經理,店中除賣自制食品外,還經銷外廠罐頭、餅干、糖果。洗冠生自己開店的夢實現了!

冼冠生有了用武之地,他要大大施展一下自己的經營才干。他想,既然自己店中能賣別人的產品,冠生園的產品為何就不能讓別人代賣。于是,他又兼營起了批發生意。老城廂里的小商小販,聞訊紛紛前來,他的食品逐步流往大上海角角落落,勢頭喜人。他急盼自己能有一爿像樣的加工廠。

苦干了二三年,總算又攢了一些錢。他和薛壽齡商議下來,將小店改組為股份有限公司,增資到15萬元,推海上名流鄒夢梅做董事長,他當總經理,正式施展宏圖。他先在斜橋局門路租了10余畝地造起了新廠房,陸續添置了一些食品機械,改手工操作為機器生產。

隨后,又在繁華喧鬧的南京路山西路口租下一幢八開間三層樓房,開設冠生園總店??偟暧刑枪?、飲食部、冷飲部和照相部。店堂裝潢得高雅別致,富麗氣派。開張以后,從早到夜,顧客川流不息。生產場地擴大,批發業務也日益興旺。冼冠生在鄰近總店的二馬路(今九江路)新設了發行所,每天來提貨的大小車輛接連不斷。在上海市內,連原九畝地老店,各鬧市路口先后開張的冠生園分店,一下子有五六家之多。同業中對冼冠生紛紛刮目相看。

不過,他沒有掉以輕心。他知道,公司越是發展得快,越要兢兢業業,扎扎實實。每天一大早,他從家趕到斜橋工場督導生產,午后再到總店和各個分店巡查一圈,風雨無阻。碰到難題,他當場拍板,從不過夜。公司會上,他常念叨的是“三本三上”經。三本是“本心、本領、本錢”,三上是“信譽、質量、顧客至上”。

他認為這幾者當中,最要緊的還是“本心”。本心說通俗了,就是本著一顆對顧客的良心和對公司的事業心。本領是指技術,本錢是指資金能力。因此,每當店中人員發生差錯,總聽到他哇啦哇啦的大嗓門在喊:“老弟,我們做生意的人,沒有這種心,這爿店早晚要關門!”他這樣說,也這樣做。冼冠生除冠生園外,不在店外做任何生意,在公司內不亂支一分錢。公司產品質量出了差錯,他都先處罰自己。

一次,公司生產果子醬因白砂糖斷銷,改用別樣糖代用。試驗時沒出毛病,出貨后卻發現有發酵變質的。冼冠生自請處分,帶領公司人員親自到各店號道歉,保退保賠。這次公司雖承受了不少損失,但信譽卻得到挽回。

冠生園還流傳著他要把面包廠廠長塞進爐膛的笑話??偟贽k到了南京路,但總有顧客反映店里面包火候不足。冼冠生下令限第二天解決。誰知隔日又有顧客吵上門來。他光火了,拍著辦公臺子吼:“面包烘不好,廠長搬到廠里住!再烘不好,搬到爐子間睡!最后還烘不好,只好自己爬進爐膛里!”這個廠長無地自容,只得親自跟班把質量抓上去,冠生園的話梅、陳皮梅能經久不衰,也飽含著冼冠生對顧客的一片“本心”。

春后新梅飄香,他都親自風塵仆仆地趕往杭州超山看樣定貨。江南梅鄉遠非一地,蘇州鄧尉等處也遠近聞名。超山梅價格比這些地方都高,但核小肉厚,質地確屬上乘。他在超山腳下建了一片制梅工場,就地收購儲存腌制,源源送往上海再加工。

產品質量上乘,必要的廣告宣傳也不可忽視,冼冠生擺小攤時,最歡喜剪貼報紙上富有特色和吸引力的廣告文字和圖案,精心珍藏了整整三大本。他反復品味琢磨,從中不無啟發,還摸索出了一套“訣竅”,這就是“廣、大、小、活”四字。

冼冠生書讀的書雖不多,這套廣告經卻確有見地。南北海船和長江內輪上的客人,從吳淞口一進黃浦江,就看到浦東江岸上它高大雄偉的廣告牌。上面“冠生園陳皮梅”六個鮮紅大字,分外耀眼炫目。人們都深深驚嘆這家廠的氣魄。功到自然成。經過冼冠生的這番擘畫,冠生園食品益發走俏上海城。

冼冠生似乎天生有股不滿足的脾氣。這時,上海外商沙利文、華商泰康、梅林等食品公司已相繼崛起。它們資本厚,設備先進,冼冠生面臨巨大壓力。他找來薛壽齡等人商量說:“高手林立,我們也只有革新設備,擴充產品品種,來個硬碰硬,打出上海去,才能立穩腳跟。”薛壽齡等人也都點頭贊成。不過,革新設備,擴建廠房,開發新產品,偌大的資金又從何而來?冠生園歷年利潤雖不少,但小股東多,年年紅利都必須分下去開銷,因此公積無幾。

1931年正月新年稍過,冠生園召開股東大會。冼冠生在會上提議向社會公開招募股金三十萬元,股東一致通過。但又憂心忡忡,擔心這一計劃是否如愿以償。而冼冠生卻篤定泰山,認定他的公司信譽正如旭日東升,事情不會太難。果然,僅三個月這筆款就如數募齊。他用新招的股金,在漕河涇購地新造了一座四層樓鋼骨水泥廠房,引進了德、英等國的先進設備,從香港、廣州高價聘來高級食品師,冠生園陣容一新。

冬去春來,東鄰日本又是一個櫻花盛開的季節。冠生園鳥槍換炮,冼冠生也乘船東去大阪、東京考察食品工業。島國上的許多精美食品大飽他眼??诟?。臨別,中日同行友情依依,日本森永糖果株式會社經理和他互贈了樣品。冼冠生帶著日方送他的二十余箱禮物樣品回國,到廠先組織人分析研究,然后開發出不少帶有東瀛風味的新品種。其中魚皮花生和杏花軟糖,此后一直馳譽國內,暢銷不衰。

冠生園廠房設備和產品煥然一新。冼冠生開始實行他走向全國的計劃。他用步步為營、穩扎穩打的辦法,一地成功了再向另一地延伸。幾年之中,南京、杭州、天津、武漢、廣州等大中城市都冒出了它的分店。分店之下又有支店、代銷店,子子孫孫,銷售網絡布滿國內沿海地區。

冼冠生為擴大公司在江浙一帶影響,又別出心裁地在漕河涇新廠房上裝置了高達六米的巨型霓虹燈,夜晚燈火通明。當時,董事中有人感到耗資過大,十分不解。但當有人從滬杭路歸來,說遠在十幾里路之外的楓涇,就在迷蒙夜色中看到璀燦的冠生園三個大字,都欽佩他的魄力。工廠四周農地,他也全辟為花園。園中樹木蔭深,流水潺潺。點綴上小橋亭榭,山石花圃,令人流連忘返。園中開設了餐廳、茶座和食品部。落成之日,他先請報界人士前往觀光,眾人回去后妙筆生花,大做渲染,聞風而來者于是摩肩接踵。冠生園似乎不再是一家食品廠,而是上海一游覽名園。

冼冠生繼續開拓新的領域。一年一季的中秋月餅,是國人嘗新饋友的佳品。當時上海已有杏花樓、利男居幾家老字號,他還想摘下“月餅大王”的桂冠。他策劃的冠生園月餅競銷活動連續三年轟動上海,令同行瞠目。

1934年金秋屆臨,上海大世界游樂場熱鬧非凡,這里將舉辦一次別開生面的冠生園月餅展銷會。開幕剪彩,他請來股東中紅極一時的影星胡蝶。胡蝶手搭特制的寶塔形大月餅拍了一張照,旁邊請名書法家題了“唯中國有此明星,唯冠生園有此月餅”的廣告語,精印成宣傳畫,貼滿上海的大街小巷。展銷期間,他還發放了一批優待券,憑券不僅可以游覽大世界,還可以九折買到月餅兩盒。因此,冠生園月餅一下子名氣大增,當年就和幾家老店并駕齊驅。冼冠生沒有就此歇手。

第二年金秋送爽時節,上海冠生園又推出“水上賞月”活動。他向輪渡公司包租了一條游覽船,船上彩燈通明,金碧輝煌。艙內各劇種名角爭艷斗奇。皓月當空,彩船游弋在黃浦江上,外灘行人紛紛駐足遠眺。你要登船一游,只要買上冠生園月餅十盒,就可贈送游覽券一張。冼冠生還請來了不少報社記者,他們在報上連連“曝光”,聲勢也很為誘人。

下一年,冼冠生新招迭出,把賞月活動從水中移到陸上。他向鐵路局包下了中秋之夜的七節車廂,披紅掛綠,張燈結彩,妝扮成“賞月專車”。領券辦法同上年一樣,只需買上月餅十盒。顧客上車,彩車直發青陽港鐵路花園飯店?;▓@草坪上演藝界名星薈萃,湖上可劃船賞月。第二天各家早報,紛紛以“何處度良宵,專車最可人”為題,津津樂道。冼冠生妙計迭出,再接再厲,終于躍上了同行榜首。名聲傳到了廬山上的蔣介石耳朵里,他特意派人到上海,采購大批冠生園月餅上山,犒賞他的訓練團學員。

冠生園經一番精心擘畫,先后推出產品幾十種,僅上海一地就有總店一家,支店十余家,生產工場三座,年銷售額居于國內各食品廠家首位。連年獲利都在30萬元以上,冼冠生成了名盛一時的食品業大亨。

崛起后方留佳線月,日軍全面挑起了中日戰爭。冼冠生出入于上?;鹁€,以廠中食品支援中國軍隊軍需。同時,把廠中部分設備運到租界繼續開工。但他精心擘畫的漕河涇廠房,卻被日軍炮火完全轟毀。十余年心血,毀于一旦,冼冠生悲憤無比,向中國政府請纓內遷。僅憑著十余萬元政府貸款和補助費,躲過敵機的轟炸和掃射,將十余船設備器皿遷往漢口,在當地新起爐灶。這時,漢口已是全國軍政中心,人口繁盛,食品業軍需訂貨最多,冠生園營業十分暢旺。短短半年,他就還清了全部貸款。但好景不長。不久,南京、蕪湖、九江一線陷落,漢口告急,中國政府繼續西上。

冼冠生兵分兩路,一路順京廣線南下到湖南桃源建罐頭廠,用遠近聞名的常德黃牛肉制罐頭供應軍需;一路溯江西去,在陪都重慶另建新店。到重慶以后,冼冠生選定鬧市中心的都郵街店址,照上海辦法開設了門市、餐飲、冷飲等部。這時,上海大量的銀行、工廠、學校、機關也都遷往重慶,他們和冠生園是“他鄉遇故知”,別有情懷。下江人(注:重慶居民稱長江下游上海等地居民為下江人)如此風情,當地客也分外好奇。一嘗之下,果然別有風味。

從此,冠生園門庭若市,餐飲部幾乎成了名流們聚會的場所。中共代表周恩來就常在這里邀宴聚談。“丘八詩人”馮玉樣以春秋時鄭國愛國商人弦高作比,親題“現代弦高”四字贈給冼冠生。冠生園在重慶很快興建了食品廠和四家分店,職工人數達到四百人,成為山城一絕。冼冠生又抓住機遇,風塵仆仆地奔走于云貴川等地,在昆明、貴陽、成都、瀘州等地也開設了分店。他在后方商界一時名聲大噪。

1945年8月,終于盼來了日本無條件投降的喜訊,冼冠生喜出望外。他帶著戰時積累的利潤一億元法幣、二萬元美金、二百兩黃金回到上海,急于重振家業。但事與愿違,上海食品市場已全被美國戰時剩余物資占下;國內又烽煙四起,通貨膨脹如脫僵野馬。董事會因上海淪陷時公司股票轉讓被其他人把持,他們排擠冼冠生。冼冠生內外交困,多年高血壓引發心臟病,不能視事。冠生園元氣大傷。1949年以后,冠生園又一度陷入困境。1952年4月,冼冠生不幸逝世,終年65歲。

1956年,冠生園上??偛?ldquo;一分為三”,各地分店企業都隸屬各地,與上海冠生園再無關系。此后的上海冠生園,幾經風雨。在改革開放時期,上海冠生園抓住機會,在市場經濟中逐漸走出困境,成為時至今日上海最大的食品企業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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